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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荆门社会科学》杂志
从指代到意象
时间:2019/4/10 10:11:49 来源: 作者: 浏览次数:22

——唐诗里的荆门情结

刘南陔

 

有研究者统计:《全唐诗》900卷,共收诗49403首,其中荆门诗(指诗题或诗句中含有荆门二字及题材涉及荆门的——笔者)多达140首,占2.83% 。(《荆门古韵》,周友坤主编,湖北人民出版社2013年10月第1版,第2页。)荆门一词最早出现于东汉建武九年(公元33年),据《后汉书·光武帝纪第一》载:“九年……三月辛亥,初置青巾左校尉官。公孙述遣将田戎,任满据荆门。”郦道元《水经注》载:“江水东历荆门、虎牙之间,荆门山在南,上合下开,其状似门,虎牙在此,石壁色红,间有白文类牙,故以名也。此二山,楚之西塞也。”唐诗中对荆门一词的诠注大多缘于此说,而后又将其地域所指延伸到江陵、荆州、荆门州及荆楚地域。近来翻阅有关诗作,觉得并非全然,似乎有着更为复杂的情形。现胪列于后,以就教大方。

唐诗中最早出现荆门一词的是陈子昂(公元661—702年)的《度荆门望楚》:“遥遥去三峡,望望下章台。巴国山川尽,荆门烟雾开。城分苍碧野,树断白云隈。今日狂歌客,谁知入楚来。”从诗中提到的“三峡”“章台”“巴国”等地理位置判断,此处之荆门确指今长江南岸宜都境内之荆门山。张九龄(公元678—740年)《九月九日登龙山》之“东弥夏首阔,西拒荆门壮”、綦毋潜(公元691—756年)《送崔员外黔中监选》之“神女云迎马,荆门雨湿衣”也是类似情况。

孙逖(公元696—761年)《送苏郎中绾出荆州》“神仙久留滞,清切伫飞翻。忽佐南方牧,何时西掖垣。高车自兰省,便道出荆门。不见河梁别,空销郢路魂。”其中荆门一词又当别论。孙逖幼而能文。才思敏捷,深得唐玄宗赏识,官至中书舍人。这诗是他为送苏绾去荆州赴任而作,全诗以时间为序,大体勾勒出了赴任的行程:“南方佐”说明赴任之所荆州在长安之南,“高车自兰省”,“兰省”即中书省,一说为郢中兰台(今钟祥市)。“便道出荆门”之“道”很显然不是水道。荆,楚国别称,为避庄襄王嬴之讳而名。此道应是荆楚古道,即由长安至洛阳再至襄阳通往荆州、湘桂等地的驿道。又,荆亦指荆山,据《书·禹贤》:“荆及衡阳惟荆州。”《汉书地理志》称为“南条荆山”,其为横亘湖北西部,武当山东南,汉水西岸的东西向山脉。故荆门亦可作荆山之门解。这一指代意义在唐诗中是首次出现。

王维(公元701—761年)是着名的盛唐诗人,他的《汉江临眺》可谓家喻户晓。“楚塞三湘接,荆门九派通。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郡邑浮前浦,波澜动远空。襄阳好风日,留醉与山翁。”这诗是开元二十八年(公元740年)王维赴桂黔等地选拔官员途径襄阳时所作。首联即是对偶,“楚塞”与“荆门”对举,从全篇所涉及的地名判断,此处之荆门应是汉江边的荆门地域,而不是远在长江之南的荆门山。

李白(公元701—762年)诗作中荆门一词出现了七次(其中有两次同时出现于标题与正文中)。《渡荆门送别》《荆门浮舟望蜀江》及《观元丹丘坐巫山屏风》“苍苍远树围荆门,历历行舟泛巴水”之荆门一语皆特指荆门山。另外两处或许可以作出不同的解读。一是《秋下荆门》:“霜落荆门江树空,布帆无恙挂秋风。此行不为鲈鱼脍,自爱名山入剡中。”诗人离开荆门去剡中(浙江剡县),一路顺风无恙。“霜落荆门江树空”,自然是沿江景物所见,此处之荆门应是泛指荆楚地域。一是《赠王判官时余归隐居庐山屏风叠》。这首诗是李白归隐后回忆宦海沉浮的长篇叙事诗,其中有句:“荆门倒屈宋,梁苑倾邹枚。”荆门与梁苑对举,前者借指诗坛,后者借指庙堂。因为如果理解成“在荆门时为屈原、宋玉折服,在梁苑时为邹阳、枚乘倾倒”,就未免太狭窄了,有违诗人本意。

杜甫(公元712—770年)诗中出现荆门的次数多达十一次,含义皆有所不同。“应须理舟楫,长啸下荆门”(《春日梓州登楼二首》)、“欲辞巴徼啼莺合,远下荆门去鷁催”(《奉待严大夫》)、“巫峡将之郡,荆门好附书”(《寄李四员外布十二韵》)之荆门皆特指长江水道边之荆门山。“蜀麻久不来,吴盐拥荆门”(《客居》)、“建都分魏阙,下诏辟荆门”(《建都十二韵》)之荆门泛指荆州。而“剖符来蜀道,归盖取荆门”(《奉汉中王手札》)之荆门应是指供车乘(华盖)行驶之旱道,即荆楚古道。

“群山万壑赴荆门,生长明妃尚有村”(《咏怀古迹五首》)之荆门历来注本都诠释为宜都荆门山,笔者觉得未必妥当。一是宜都荆门山在江南,而生长明妃之归州(今兴山县)在江北,二者相去四百里,如真如注家所言,岂不南辕北辙?二是杜诗中每每提及江边之荆门,往往用一“下”字(前有举例),而此处为何用一“赴”字?山路险阻,行走艰难,远不是一个“下”了得。

杜甫之弟杜观为避战乱曾从陕西蓝田南迁至现荆门与当阳之交界处居住,郭沫若《李白与杜甫》曾有记载。大历三年(公元768年),杜甫五十七岁,曾翻山越岭来此探望,并写下五言诗《续得观书迎就当阳居止正月中旬定出三峡》,记述了当时看望胞弟的情景,至今当阳市淯溪镇同明村有杜甫沟之地名,其山上有杜观之墓。而明妃村所在之兴山县又与当阳县同在荆山南麓,相距不远,对周边地理位置杜甫应该颇为熟识。荆楚古道杜诗中也多有提及,如作于广德元年(公元763年)的《闻官军收河南河北》中有“便襄阳洛阳”一句。再如作于大历元年(公元766年)的《奉汉中王手札》,是杜甫给汉中王李瑀亲笔信送其回长安的,其中“剖符来蜀道,归盖取荆门”两句,是说你受封来时走难于上青天之蜀道,回去就坐滑竿(华盖)走荆门的旱道吧。《咏怀古迹五首》作于大历元年(公元766年),也就是写作《闻官军收河南河北》三年之后。故此处之荆门作荆门古道解似乎更为合理。

其实,杜诗中荆门一词的句子最早出现在天宝十二年(公元753年)的《九日曲江》中:“缀席茱萸好,浮舟菡萏衰。季秋时已半,九日意兼悲。江水清源曲,荆门此路难。晚来高兴尽,摇荡菊花期。”此时杜甫闲居长安,盼望出仕从政,重阳登高,望江曲水水清流长,有感而发。此处之荆门并非实指处所,而是诗人对前程的憧憬与向往,或者引申为腾达之门。与此类似的句子还有:“高通荆门路,阔会沧海潮”(《桔柏渡》)、“楚宫腊送荆门水,白帝云偷碧海春”(《奉送蜀州柏二别驾将中丞命赴江陵起居卫尚太夫人因示从弟行军司马位》),笔者以为,这几处之荆门都非实指,而是取其象征意义。

再如,“荆门留美化,姜披就离居。”(《秋日荆南送石首薛明府辞满告别奉寄薛尚书颂德叙怀斐然之作三十韵》)据题意,此处之荆门应是荆南,但诗人为何不用平仄完全一致的荆南二字呢?我们不能简单地理解为避免重复。下句的“姜披”一语已由姜氏三兄弟转化为手足之情,故荆门二字此时也是建功立业之地的代名词。

皎然(公元730—799年)湖州(今浙江吴兴)人,唐代着名诗僧。初应举不第,削发为僧,隐居灵隐寺,与陆羽、颜真卿、韦应物皆有唱酬。《晚秋登佛川南峰怀裴例》:“登临望落日,眇然伤别魂。亭皋秋色遍,游子在荆门。世故东西客,山空断续猿。此心惟复见,寂寞偶芳荪。”诗中怀念之人裴例生平不详,称其游子乃行踪不定,因此,诗中荆门一词只是虚指,可作向往去处之解。皎然另有一首《观裴秀才松石障歌》。由诗题得知,此诗是为赞美裴秀才松石画作而写,写松:“初写松梢风正生,此中势与真松同。”写石:“荆门石状凌与璠,蹙成数片倚松根。”荆门山上的石头能超过美玉吗?显然不只是夸张。裴秀才的松石图画本身就是一件艺术品,是高于现实的,不能断定这块石头来自于何方。与“游子在荆门”一样,荆门也只是一种想象中的境界。

至中唐时,韩愈(公元768—824年)诗中有一处提到了荆门,即《送李尚书赴襄阳八韵得长字》。韩愈历任刑部郎中、史馆修撰、中书舍人、吏部侍郎,可谓朝廷元老、见多识广。李尚书元和十年(公元815年)由京都赴襄阳上任,韩愈送别,寄以“王营兵转肃,千里地还方”的厚望,并告知“控带荆门远,飘浮汉水长”之任重,冀期无负朝廷重托。汉水从荆门境内流过,诗中提到汉水,自然而然想到公元805年复置县治的荆门,也在李公管辖范围之内,最后勉励他“风流岘首客,花艳大堤倡。富贵由身致,谁教不自强。”这是唐诗中以荆门特指荆门县域的首例,而后与韩愈同时代的诗人王建也有相同的吟作。

王建(公元767—830年)的长篇古风《荆门行》,叙述了赴荆门地界的行程,“江边行人暮悠悠,山头殊未见荆州。”“江边”应是汉江之边,“荆州”应是古荆州即襄阳。然后再经过“岘亭”,望见“栎林”。“欲明不待灯火起,唤得官船过蛮水。”“蛮水”即蛮河,宜城河,汉水支流,经今荆门北部钟祥市转斗湾汇入汉江。“斜分汉水横千山,山青水绿荆门关。”将荆门地域内一派山明水秀景象呈现在读者的面前。

柳宗元(公元773—819年)《别舍弟宗一》:“零落残魂倍黯然,双垂别泪越江边。一身去国六千里,万死投荒十二年。桂岭瘴来云似墨,洞庭春尽水如天。欲知此后相思梦,长在荆门郢树烟。”这里采用了“荆门郢树”的句中自对,有注本把“荆”与“郢”都解释成荆州,难免有用词重复之嫌。笔者以为解释为荆山之门与郢地之树更为合理。同时,“荆门郢树烟”出现在相思梦中,你能确定是哪一棵哪一缕烟吗?仅是一种幻觉而已。所以取其象征意义并理解为诗人刻意营造的意境也未尚不可。

白居易(公元772—846年)的古风《登游乐园望》有“孔生死洛阳,元九谪荆门”句,孔生即孔戡,曾任监察御史,为卢从史所诬,死于洛阳。元九即元稹,因触犯权贵被贬为江陵府士曹参军。故此处之荆门确指江陵。

元稹(公元779—831年)诗中涉及荆门一词有三处。“我来荆门掾,寓食公堂肉”(《竹部》)、“蓬阁深沉省,荆门远慢州”(《酬许五康佐》)、 “风水荆门阔,文章蜀地豪”(《送东川马逢侍御史回十韵》),分别指江陵、荆州及荆楚地域,皆属实指。

刘禹锡(公元772—842年)是一位对荆门历史沿革、风土人情颇有研究的诗人。他受江陵府尹裴均之托,撰写《复荆门县记》一文,叙述荆门县于建中二年(公元781年)初置、贞元二十一年(公元805年)复置之经过,他笔下的荆门古道虽然荒凉破败,倒也生动逼真,是难得的历史资料。如“旧闻南方多长老,次第来入荆门道”(《送僧仲剬东游兼寄灵澈上人》)。“南国山川旧帝畿,宋台梁馆尚依稀。马嘶古道行人歇,麦秀空城野雉飞。风吹落叶填宫井,火入荒陵化宝衣。徒使词臣庾开府,咸阳终日苦思归”(《荆门道怀古》)。还有 “风烟纪南城,尘土荆门路,天寒多猎骑,走上樊姬路。”(《杂曲歌辞纪南歌》)有注本把“荆门道”解释为分封建制单位,其实是一种误读,因为荆门历史上有过军、县、州、府、直隶州等建制,而从未设置过所谓道。

荆门道一语一直延续到晚唐诗中。温庭筠(公元812—870年)《常林欢歌》:“宜城酒熟花覆桥,沙晴绿鸭鸣交交。秾桑绕舍麦如尾,幽轧鸣机双燕巢。马声特特荆门道,蛮水杨光色如草。锦荐金炉梦正长,东家呃喔鸡鸣早。飞卿笔下的荆门道充满生机,与刘禹锡的形成鲜明对照,可能是着笔侧重点不同所致。

许浑(约公元788—858年)《送友人归荆楚》首联为“调瑟劝离酒,苦谙荆楚门”,这是唐诗中首次出现“荆楚门”一词。联系诗题看,荆楚的地域所指是确定的,而荆楚门则是不确定的。他的另外一首《送僧归金山寺》:“秋涛吞楚驿,晓月上荆门。”荆门与楚驿对举,其含义也是不确定的,或者说是一种虚指。

另一位晚唐诗人杜牧(公元803—约852年)也有类似的句子:“南楼送郢客,西郭望荆门”(《陵阳送客》),地域含义是模糊的,因为从陵阳怎样也是望不到荆门的,其实荆门只是诗人心中的憧憬,或者说是一种意象。

李商隐(约公元812—约858年)有《荆门西下》一律:“一夕南风一叶危,荆门回望夏云时。人生岂得轻离别,天意何曾忌险巇。骨肉书题安绝徼,蕙兰蹊径失佳期。洞庭湖阔蛟龙恶,却羡杨朱泣路岐。”诗题中的荆门实指长江水道,从荆门乘船经洞庭湖去入桂林。而正文“荆门回望夏云时”之荆门却是指走过的人生道路,与杜牧“西郭望荆门”有异曲同工之妙。

现在,我们可以梳理一下荆门一词在唐诗中意义变化的大致脉络了初唐时多指位于宜都的荆门山,盛唐时进而发展到指江陵、荆州府,直至荆州全境、荆楚地域,同时作为虚指用的概念出现。中唐后,指荆门古道较多,特指荆门县域的诗例出现。晚唐诗中地域指代逐渐模糊,转化为关口、通道的代名词,甚至取其历程、愿景的象征意义入诗进而营造意象的例子也屡见不鲜。

将荆门作为意象使用一直延续到宋诗里。如王溥(公元922—982年)的“南望荆门千里外,暮云重叠满晴虚”(《寄邓洵美》)、张师正(约公元1060年前后)的“泪落荆门屡过从,当时心已意冥鸿”(《武陵别文莹上人》),戴复古(公元1167—1252年)的“荆门在何许?鄂渚小踌躇”(《又送行二首》)其中荆门一语都已失去地域概念的意义,而是某种意象的寄托。

其实,由地名实指转化为意象的例子在唐诗中并不乏见。如山东蓬莱的“蓬莱”一词就有“蓬莱宫阁对南山,承露金茎霄汉间”(杜甫《秋兴八首》)、“昭阳殿里恩爱绝,蓬莱宫中日月长”(白居易《长恨歌》)。再如湖北云梦的“云梦”一词,“平生睡足处,云梦泽南州”(杜牧《忆齐安郡》)。重庆巫山的“巫山”一词,“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元稹《离思》),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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